
格桑罗布展示他的吞弥主题拼图。

格桑罗布创作设计的藏文30个字母拼图卡。

绘画工作中的格桑罗布。

格桑罗布创作的文创作品。
文/记者 德吉央宗 图/记者 贡曲罗杰
阳光穿过树梢,在一栋居民楼的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推开门,墙上、桌上、架子上摆放着各类艺术作品。这是格桑罗布的工作室,也是他的“文化小天地”。工作室最惹眼的是一组和蝴蝶有关的作品,翅膀上的纹路仿佛还带着阳光的温度。墙角的书架上,整齐码放着藏文启蒙书《思谛》、吞弥主题拼图、欧曲IP系列文具,这些巴掌大的“小玩意儿”,是格桑罗布花了十几年心血打磨的宝贝。
作为一名美术老师,格桑罗布在三尺讲台上传授绘画技艺;作为一名文创人,他在方寸之间搭建起传统与现代的桥梁。从2019年为西藏教材编译局绘制插画,到如今拥有20多款藏文化文创产品,从一个人的单打独斗,到盼着学生们加入壮大团队,格桑罗布的脚步始终没离开“教育”与“文化”这两件事。他说,藏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符号,而是能融进柴米油盐的生活;文创也不是简单的符号堆砌,而是让文化在欢声笑语中扎根传承的种子。
缘起:从一堂走神的藏文课开始
那天是格桑罗布儿子的幼儿园公开课,他坐在教室后排。数学课、语文课、英语课老师用的教具五花八门,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。轮到藏文课了,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三十个字母,开始领读。不到十分钟,下面小脑袋开始东倒西歪,有的抠手指,有的望窗外,几乎没几个人听。
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自己是教美术的,妻子是音乐老师,父母都是教师。家里吃饭聊天,三句离不开教育。他总相信,学习不该是苦差事,尤其是对孩子。可眼前,最基础的藏文化教学,竟成了让孩子们打瞌睡的“差事”。
问题出在哪儿呢?到底是教学方法不对,还是孩子们还没有领略到藏文化的魅力?直到老师讲起吞弥·桑布扎创造藏文的故事,教室里才又开始爆发出叽叽喳喳的提问:“他真的在山洞里想出来的吗?”“那些字弯弯的,像画画,难不难?”“他是怎么去那些国家学文字的?”孩子们的眼睛又亮了。
他一下子明白了:孩子们不是不喜欢藏文化,是那些抽象的字形、枯燥的笔顺,像一堵墙,把他们挡在了外面。墙这边是活泼的生命,墙那边是静默的宝藏。缺的,或许只是一把有趣的梯子,一扇看得见风景的窗。
真正的转折在2019年。西藏教材编译局找他为一套教材画插画。他接了活儿,扎进去三个多月,画了四本教材、两本教师用书的封面,还有一大堆插图。交稿后,他整理着厚厚的画稿和资料,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些积累,如果不止是印在书里,还能变成大家能摸、能玩、能用的小东西,该多好?
两个念头像两颗种子,先后落进心里,静悄悄地生了根。一条根是对教育本能的关切,一条根是面对丰富素材时自然而然的创造欲。他没想太远,只是觉得,该做点什么。
从此,格桑罗布的工作室里,除了画作,还多了各种各样的草稿本。他把藏文字母拆解开,琢磨怎么让字形更圆润、更好认;他翻遍藏文化典籍,把吞弥·桑布扎等历史人物的故事,融入到一个个小物件上;他还会去幼儿园、小学找老师和孩子聊天,记下他们喜欢的颜色、图案、玩法。他的初心很简单:让传承不再枯燥,让文化能从启蒙阶段就扎进孩子心里。
渐成:做一把“有文化”的梯子
他的工作室,也是他的画室。除了画,最显眼的就是各式各样的“小玩意儿”:印着萌趣藏文图案的拼图,五彩斑斓的识字卡,封面绘有传统纹样的笔记本,小巧的书签……没有大型繁复的工艺品,都是些轻巧、平价、触手可及的东西。
“藏文化博大精深,手工艺品很多,但大部分是收藏级的,离普通人的生活,尤其离孩子,太远了。”他拿起一套识字卡,“而这些,可以放在书包里,揣在兜里,摆在书桌上,日常就能用到。”
他做的第一件“大作品”,是藏文启蒙书《思谛》。为了这本书,他花了三年时间。每一个藏文字母的插图,他都反复修改。
“最难的是平衡。”格桑罗布说,“既要让孩子觉得有趣、好写,笔顺、发音这些也不能错。”他请来幼教专家帮忙设计互动环节,把字形线条变得圆润可爱;再请藏语学者严格审核,确保准确性。“给孩子的东西,错一点就是耽误人。”他认真说道。
产品渐渐多了,来找他的人也多了。日喀则市谢通门县请他设计以欧曲·央金珠白多吉为主题的文创系列。欧曲·央金珠白多吉是藏文文法的重要研究者,一辈子在山洞里钻研文法,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。他往返谢通门县上百次,走访村庄,听老人讲故事,看旧物,收集传统服饰的纹样。县里的工作人员不懂设计,但全力配合,带他寻访故居,查找史料。那段日子,他风尘仆仆,心里却踏实。“文化不是闭门造车,它的根在泥土里,在人的记忆里。”这是他研发文创产品的底线,必须根植于孕育文化的土壤。这些真实、鲜活的素材成了欧曲IP系列的灵魂。
IP形象如何既体现学者的庄重,又让孩子觉得可爱?格桑罗布反复调整头身比例,最终做成1:2的萌系样子,配上传统服饰和文房四宝,还加了“学海无涯,冲鸭!”这样的潮流用语。“不能把历史人物形象做得太遥远,得让孩子愿意亲近。”他笑着道。
他觉得,文创产品要像梯子。梯子的一头,牢牢扎在传统土壤里。藏文文法、五色体系、历史人物精神、传统器物形态等,都是不能丢的“根”。梯子的另一头,则搭在现代人,尤其是孩子们的生活和兴趣上,用明亮的色彩、可爱的IP形象、互动游戏等,让传承过程变成愉快的探索。
深思:有限天地里,展翅的蝴蝶
工作室的墙上,挂着一系列有关蝴蝶的画作。这一系列作品,已被西藏美术馆收藏。在他家的地毯、摆件上,也常能看到蝴蝶的纹样。
记者问他是不是钟爱蝴蝶?他笑了笑,说起了童年。小时候在家里的花园扑蝴蝶,觉得它们美丽又渺小,生命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带走。“可你看它们,即使在这么脆弱的生命里,这么有限的时间里,依然要尽全力展开翅膀,展现最美的一面。”他指着一个空画框,“这画框就是一方小天地。我们人在这世间,时间、空间、能力,何尝不是有限的?但重要的是,在这有限里,你选择怎样去展现自己。”
这份哲学般的感悟,也浸透在他的文创作品和日常生活里。这种对生命的理解,也融进了他的文创里:吞弥主题拼图的封面上,吞弥·桑布扎有三种神情:阅读、思考、记录,这是格桑罗布心中学习和做事的本质。茶台后面,有一个特别的艺术品:九宫格的画框里,用胶布粘着一团看似杂乱无章的线,和一些色彩斑斓的米粒,正中嵌着一面方方正正的镜子。
“人生有时就像这团乱线,乍看没头没尾。只要你静下心来,细细梳理,就会发现每根线都有始有终,脉络都在其中。你能看清自己走了哪条路,未来方向在哪。”他顿了顿,指向镜子,“那是藏语谚语说的,‘察人于眼,察己于镜。’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,我们最怕的,是迷失自己本来的样子。这面镜子,就是提醒自己:无论何时,要看见自己,守住本心。”
在快节奏、各种信息冲击的当下更是如此。在他看来,文化传承的危机,莫过于“年轻一代与传统的疏离”。生活节奏快了,新鲜事物多了,有些孩子觉得传统文化“老土”,不愿接近。而文创能做的,就是作为“活化剂”,把古老的故事、优美的文字、深邃的哲理,转化成大家愿意亲近的“玩伴”和“学伴”。
“文创最深层的价值,不止是宣传和铭记文化,而是启蒙一种文化共鸣。”他说,“例如我的这些文创教具,让孩子们在玩拼图时,知道吞弥·桑布扎的智慧;在用识字卡时,感受藏文结构的美;甚至在看到一个可爱的欧曲IP形象时,好奇这位学者当年的故事……这些瞬间,是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。教育是闭环的,总有一天、总有一个瞬间,他们会领悟到每个文创产品背后蕴含的文化深度。”
坚持:文创是文化的活态传承
走文创之路,他也遇到过难关。研发初期,有人劝他别太较真,商业化更重要。压力最大的时候,他整夜失眠,想过放弃。工艺上的难题也不少。例如笔记本礼盒用传统布料,看着好看,却不耐用。他琢磨了很久,换成了软布降解材质和杜邦纸,既环保又结实,还保留了传统元素的韵味。“文创得实用,不然再好看也只是摆设。”
大小困难,不胜枚举。而支撑他走下来的,不是2025年在日喀则首届文创大赛拿了一等奖和三等奖,也不是欧曲IP系列在西藏自治区文旅厅的创意大赛中获奖,而是收到家长和老师的反馈。有家长告诉他,孩子用了《思谛》后,不仅自己笔顺对了,还主动去纠正同学,给家人讲吞弥·桑布扎的故事。“从‘被动看’到‘主动做’,这就是传承最生动的样子。”说到这里,他眼里有光。
对于未来,格桑罗布有清晰的规划。产品研发上,他要拓展三大系列:针对幼儿的“藏文化启蒙互动系列”,比如有声绘本、益智玩具;针对中小学的“藏文学习辅助系列”,开发语法卡片、文创教具;针对文旅市场的“文化纪念系列”,深化欧曲IP和吞弥主题产品。文化传播上,他想和更多学校、文旅景区、公益组织合作,开展“藏文化文创进校园”“非遗+文创”推广活动;还想通过“师徒制”和高校实习项目,培养更多年轻的本土设计师,让自己的学生也加入团队,把这份事业做大。
“我心中理想的藏文化文创生态,是产学研一条龙。”格桑罗布说,学者提供文化支持,设计师深挖内涵,企业负责生产推广,学校和文旅场景提供渠道,形成良性循环。他希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能参与进来,因为他们更了解年轻一代的需求,能让文创产品更有活力,给文化传承注入新鲜血液。
采访结束,已是傍晚。工作室里光线柔和,但在渐暗的室内,画作上的蝴蝶仿佛仍在微微振翅。他送记者到门口,附近传来孩子奔跑嬉笑的声音。他的目光追随着声音,轻声说:“你看,文化传承,说到底就是让美好的东西,一代一代地传下去。”
就像蝴蝶,生命有限,但展翅的姿态,是一种永恒的传达。而他,正致力于为文化传承,设计更多双轻盈而坚韧的翅膀,让它在新时代的天空下,飞入更多孩子的眼睛里、手掌中、心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