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琼结年集
2026年02月10日 来源:西藏日报 作者:

曲杰

藏历新年的气息,是从糌粑的醇香里飘出来的。那气味沉甸甸的,携着青稞田里最后一缕阳光的重量,混着石磨缓缓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吟唱,从巷陌深处、从灶台边缘、从每一个即将醒来的清晨里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渗出来,最终汇成了琼结县朗热大道上,那一片融化在冬日晴空下的暖意。

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无数条溪流,最终汇入这条喧闹的河。穿着节日盛装的老大爷,步子迈得缓而稳,眼神掠过摊位上的物件时,格外从容。身着艳丽邦典的阿佳们,手里牵着孩子,孩子的脸颊是两团可爱的高原红,眼睛亮如黑曜石,对一切充满好奇。更多的,是脚步轻快的年轻人,他们脸上漾着的笑,松弛而又明亮,那光采并非节日的点缀,而是从寻常日子里透出来的、对生活本身的满意与期待。

我的脚步,被这浓郁的烟火气裹挟着,缓缓向前流动。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“叮铃”声。循声望去,是一位席地而坐的老铁匠。他的摊位上放着藏刀、藏式铁锁、酒壶等。老人家并不叫卖,甚至很少抬头,只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活计。小锤起落,力道千钧却又举重若轻,敲打在铁片上,那声音便有了生命,时而如细雨霖霖,时而如山泉叩石。他身旁,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看得入神,眼睛一眨不眨。老铁匠偶尔停下,用手指拈起一片花瓣状的银箔,对着光,眯眼看看,那专注的神情,仿佛他敲打的不是银,而是凝固的月光与时光。这份手艺的静默传承,比任何喧哗都更有力量。

在水磨糌粑的摊位前,我被一阵洪亮而快活的嗓音留住。“来,您尝尝,今年的新青稞磨的糌粑,香得很!”一个年轻姑娘,一边麻利地用木勺将雪白的糌粑舀进印有吉祥八宝图案的布袋,一边应答着络绎不绝的问询。她的摊位是一个丰饶的微型高原:金黄的菜籽油在玻璃瓶里泛着琥珀光;一枚枚藏鸡蛋小巧玲珑,壳上仿佛还沾着草场的清新;奶渣如雪,堆成小山,散发着微酸的、诱人的乳香。

沿着这河流继续前行,走到专卖藏式卡垫的摊位前。卡垫叠放整齐,每一张都堪称一幅织就的画卷。我俯下身,手指拂过那繁复绵密的纹路,色彩绚丽到极致,却又在羊毛粗粝而温暖的质感中,归于一种踏实的庄严。经纬交错间,仿佛能看见无数个漫长冬夜,老阿妈手中的牛骨梭子在穿梭往复。

让我长久驻足的,是一处卖陶罐的摊位。那里只摆着七八个陶罐,再无他物。陶体是未经釉彩的原色,一种被烟火深深熏染过的、内敛的黝黑,泛着哑光,如同大地收敛了所有光线后的深沉睡眠。造型朴拙至极,阔口,鼓腹,稳当的圆底,线条浑圆饱满,毫无矫饰,仿佛不是被塑造成这般,而是它本来就应该长成这个模样——大地的容器,就该有大地本身的姿态。摊主是一位从外地来的中年大叔,戴着旧呢帽,脸上沟壑纵横如远处的山峦。他并不招徕,只蹲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把旱烟,眼睛眯着,静静地看路过的人们抚摸他的陶罐。有人拿起一个,对着光看,用手指叩击,发出“咚咚”的、闷而实的声音,大叔嘴角便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纹。这些陶罐是沉默的哲人,它们不必言说千年的制陶史,不必言说雅砻河畔特有的黏土,更不必言说那双揉捏了它们、又将它们送入柴窑烈火中的、布满老茧的手。它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个比语言更悠长、更安详的故事。

夕阳,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。光线不再那么直白锐利,给每一个归家人的背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釉彩。这光过滤了喧嚣,让疲惫也变得柔和,让满足显得更加沉甸甸、明晃晃。

我突然觉得,眼前这望不到头的琼结年集,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生动的隐喻。那一眼望不尽的丰盛商品,哪里仅仅是物产?它们是高原阳光的结晶,是风霜雨雪的凝练,更是百姓家底日渐厚实的、可以触摸的凭证。那摩肩接踵、川流不息的人群,哪里只是在购物?他们是在用脚步丈量生活的半径,用选择表达对更好日子的向往。而支撑起这繁华的,正是党的好政策——它们从宏伟的蓝图出发,一路蜿蜒,化作基层干部走访商户的足迹,化作展销会上减免的租金,化作扫码支付时那一声悦耳的“嘀”响。政策不再是文件上的铅字,它有了温度,“活”在人们的谈笑间、交易里,以及对明天毫不迟疑的奔赴中。

暮色四合,年集亮起了灯。灯光连成一片温暖的、起伏的星海,与天际初升的寒星遥相呼应。远处的山沉入更深的静默,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者,守护着脚下这片鲜活的人间。

年集终将散去,摊位会收起,灯笼会摘下,街道会重归寂静。但我确信,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,也是散不去的。那份由心而发的热闹与红火,那份从党的优惠政策土壤中生发出的踏实与希望,会像青稞的种子,被每一个归家的人,带进散落在山坳里、河谷边的千家万户,融进雅砻大地深处缓缓苏醒的春意里。它们会生根,会发芽,会在下一个季节里,长成一片更辽阔、更动人的风景。而那糌粑的醇香,将永远是新年的第一个信使,年复一年,从这片越来越红火、越来越幸福的土地上,如期飘起。